在遍路之旅中,我經常想著:日本佛教為何會發展出這樣的修行方式?這與中國佛教的行腳是否相關?中國的行腳是為了尋師求法,在每一所佛寺停留的時間雖不定,但也都需要一段時間與師對談、問答。日本的遍路或熊野詣,在每一所佛寺或神社都只有短暫停留,參拜後隨即上路。與中國相較起來,日本的行腳更著重過程。而遍路或熊野詣的路線,都是選擇在瞬息萬變、足以致命的山林或海濱,日本學者認為這與原始的山岳信仰和海洋信仰相關。
遠古時期,攝于自然不可抗拒的威力,日本人將日、月、山、川、草、木乃至蛇、熊、狼、豬、狗、貓都奉為神明,形形色色的自然崇拜根植於神道這一日本民族宗教中,也影響了外來宗教──佛教的修行。其中影響最大的是「山岳信仰」,日本人將高山視為聖域,成為頂禮膜拜的對象。像以噴湧溫泉的岩石為御神體的出羽湯殿山,以山麓祭祀為主的馬場山神社遺跡,都是山即神靈的同構狀態。另外,日本人認為人死後,靈魂會回歸山林,所以有「山上他界」思想。平安時代後,出現了融合佛教、神道與山岳信仰的修驗道,修行者會為了開悟,離開人群,進入「山上他界」的深山修行,吸取山的靈力。日本人民也因山岳信仰,培養出登山的習慣。
日本因四面環海,海洋信仰也是日本文化的重要成份,自古就流傳著「海上他界」、「補陀落渡海」、「龍神信仰」和「龍宮傳說」等說法。由於認為神和先祖之靈居住於「海上他界」,漁民有水葬的習俗,進行水葬儀式時會向龍神祈求平安。另外,日本人認為南方大海的彼岸有觀音的「補陀落浄土」,因此從平安時代至江戶時代,為了追求現世的人間浄土,歷史上紀錄了五十六則划著小船,帶著十日左右的糧食渡海的事蹟,而出發的港口有廿八例是從熊野那智,有十例是從四國的室戶岬和足摺岬出發的,顯見當時的四國擁有深厚的海洋信仰,也是受海洋信仰影響,形成了最初沿著海岸修行的「辺路」。
受了山岳信仰和海洋信仰影響,行者在被視為聖域的山林和海濱修行,感受大自然的靈性。如平安時代末期的《今昔物语集》(約1140年)所記載的:
今昔、仏の道を行ける僧、三人伴なひて、四国の辺地と云は、伊予・讃岐・阿波・土佐の海辺の廻也。
三位僧侶相伴迴繞著辺地──伊予、讚岐、阿波、土佐四國的海岸──修行,這是四國「辺路」最早的記錄。最初,辺路的修行僅限於僧侶,而且禁止女人通行。之後,辺路修行結合空海大師的「入定留身信仰」,轉變為參拜與大師相關的佛寺,與大師結緣,消災解厄的「遍路」。十五世紀逐漸普及於民間,並在江戶中到文化、文政年間(1804-1829)達到鼎盛。遍路會盛行於民間,主要是靠高野山學僧宥井真念的推動。他曾在遍路道上來回行走二十年,周知路徑,並設置標石,1687年撰成「四国辺路道指南」,內容介紹每一座佛寺的地名、位置、沿革等等,是最早關於遍路的著作。
二十世紀後,開始有外國人走遍路的記錄。西方人最早對於遍路的文字介紹,是在一八九三年東京帝國大學日本研究者Basil Hall Chamberlain的個人研究中,內容提到四國八十八所,並登有白衣的遍路者裝束。而最著名的西方遍路者是一九二一年美籍的Frederick Starr博士,他本來是芝加哥大學的人類學教授,因愛好日本文化而來到日本做研究,其研究主題包括各種祭典、河童信仰、納札、棋術等等。他到四國行遍路時,在第五十三番圓明寺發現了最古老的納札,也因此被稱為「お札博士」。遍路研究者Oliver Statler於一九八三年出版了Japanese Pilgrimage,帶動了八0年代大學生的遍路風潮。平成年間,英國學者Ian Reader寫過多本遍路相關的著作;另有一位荷蘭藉的遍路者,已完成了十二次遍路巡禮。
二十世紀後,走遍路的人已不限於僧侶,有各年齡層、各種身份、各種國籍的人。走遍路的理由也不再限於佛教的修行、懺悔業障或祈福消災,有的是為了體驗日本文化,有的是為了徒步旅行,有的是為了發現自己,每個人走遍路的理由都不相同,但是在大自然的洗禮中,都感覺到自身的渺小,都各自有所體悟。遍路已蛻變為超越宗教、國籍的心靈之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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